贝加尔湖的女神(一)

冯国仁

发布者:李徽 来源:呼伦贝尔日报 浏览: 发布时间:2017-11-07 09:26:50

外孙女芳芳的单位放假,孩子想去俄罗斯一游。她姨不放心,要给她去做伴,又不愿丢下老爸独自家中,于是我也就结伴同去了。我出门,实际上有些困难,高龄、身体又不太好,有时需坐轮椅,但还是去了,因为要了却多年前的一桩说来可笑的心愿。

清晨,过了国境关口。在俄后贝加尔镇,登上了俄罗斯的专列,向乌兰乌德市进发。后贝加尔镇一带的生态状况,和我国境内那边一些地方差不多。但到了乌兰乌德市附近,那山、那水、那树完全异于我境情况。对于外兴安,报刊屡次所见,多次都悠然神往,而今亲临目睹:满山满谷地苍松白桦,使人目不暇接,河水清净,空气也顿觉清新,心情为之一振。

乌兰乌德市坐落在色楞格河河谷中。这条河发源于蒙古国的边境,在群山峻岭中弯来绕去,流到这里和乌达河相汇,水面进一步宽阔,然后注入到贝加尔湖。我们上午一下车,就被大巴士载去市南800米高的伊沃金斯克喇嘛庙远眺,左拥金光闪闪风磨铜顶的寺院,右揽波浪滚滚的长河。高楼、精舍大都是一片片地俯压在大河的两岸。见此,心境越发开阔起来。

这个城市虽有过苏联解体之劫,但革命文物大多保存完好。如二战反法西斯烈士的崖雕,我推着轮椅向它表示致敬。看见政府广场的列宁头像巨雕,我赶忙去和他合影。此外还有芭蕾舞剧院、尼古拉二世凯旋门、沙俄时代流放者们的雕塑,我都和女儿、孙女拍照留纪念。但我更多地是在那些黄金发,蓝、绿眼睛老媪人群中寻找一个60岁左右的,有着粉红面孔、高颧骨、蓝眼睛的婆婆。因为莎什乐玛在去世前说的那些话,这里又供着喇嘛庙,她肯定是相信轮回的,她如果真的投生也应该是这个年岁的女人了。但找人结果使我很失望。虽然在人群中找到两个布里亚特老年妇人,却一点没有小莎的影子。

或许她说的不是人,那就应该是神了。难道她说供职,是到贝加尔湖来当女神?我们明天就安排去游湖,在湖滨一见也好。是的,贝加尔湖号称西伯利亚的蓝眼睛,小莎眼睛中的蓝光,或许和大湖有什么缘由?

旅游团乘3辆大巴士,离开乌兰乌德市在色楞格河谷中飞奔着,向75公里外的贝加尔湖进发。巴士颠簸着,或急驰于大河边上,或穿越于长满松桦的山谷里,这使我有时间想着几十年前的往事:

我去呼伦贝尔文工团任职不久,唱高音兼作曲的男演员。鄂温克族小伙那赛,来找我写歌词,他说是唱给一个布里亚特放羊女孩子的歌。我听后说:“歌可以写,你得说出她的长相、特点、特长。”他说:“她长得太漂亮了,不好形容。她的歌唱得很甜,特别是那双蓝色的眼睛,一闪一闪地那个迷人劲儿!”于是我就借助一首老歌的形式替他填写了这首歌词:

在呼伦贝尔草原上,有个牧羊的好姑娘。她的嘹亮歌声,甜甜地像是蜜糖;她头戴辣椒尖顶帽,身穿百褶裳,粉红色的笑脸,像那初升的太阳,最是她那活泼,动人的蓝眼睛,好像天上明媚的月亮。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首歌出笼不久,他就把她追求到了。那赛又来找我,他说她想上文工团来,我大惊,很生气地说:“你怎么敢乱答应?到团里来的女孩子是有条件的!”但是那赛已经答应人家,我只好装模作样去看看,团里本来没有编制,根本不想收什么女演员。意想不到的是,我一看居然相中了她。

那是鄂温克旗所属的西伯布里亚特蒙古人的生产队,我们坐汽车直接找到牧羊点的蒙古包,莎什乐玛姑娘正给羔羊喂奶,见我们来到,她就笑着拂去身上尘土,引吭高歌一首《四岁海溜马》。她的声音甜嫩有磁性,人更漂亮,五官美丽,特别是那双蓝眼睛,闪亮而灵活,好像她天生就是当演员的料。小那得意地笑着问我说:“咋样?”我横下心来说:“跟车回文工团,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我是大着胆子领她回来的,但她却很给我长脸。团里有个演唱大节目叫《互助合作——牧民三重唱》,为突出政治,不太讲究艺术性,演出时很少有人愿意主动承担这个角色,因为每次演出观众都不多。莎什乐玛来了就自然让她担起这个角色。没想到这个角色被她唱活了,并在盟里汇演时获得一等奖。她的声音甜甜的,在小那的男高音烘托下是那样和谐婉转动听,扣人心弦,打动了许多人,有的人还掉下眼泪。让这个节目一下子成了保留节目。

我让音乐老师又用手风琴配合着把她唱的长调《四岁海溜马》《辽阔的草原》都重新做了处理,她的独唱节目也都受到好评。她就像一块宝石,被磨去瑕疵后绽放出了自己的异彩,以前歌舞队演出,观众都稀稀落落,现在却场场爆满。

黄头发的巴士司机走错了路,他想用开快车把时间抢回来,大巴士颠簸得十分厉害。女儿怕翻车出事故,建议导游开慢点,车这才稳下来,容许我继续回忆着往事:

我的计划是假借小莎走红的优势让《牧民三重唱》等节目在全国汇演时拿大奖。因此一再组织那赛等人修改此节目,以便借以提高盟文工团的声誉,但事与愿违,莎什乐玛这块宝石一旦放出光芒来,许多人就会像昆虫驱光般盯上来,特别是婚姻问题,追她的人越来越多,由于我的支持,那赛胜利了,而且是闪电式结婚,但我却因此触了礁。

莎什乐玛病了,小那急得什么似的,但他是个穷光蛋,一个月几十元工资,哪有能力送妻子去住院?只好由文工团先来垫付。更不幸的是,在治疗中得知她们家族有遗传心脏病,女孩儿不到一定年龄怀孕就犯此大忌。

要保住这个优秀女演员,必须送京城寻找名医治疗。但文工团经费也有限,财会主管几次向我表示不满,逼得我只好找主管盟长特批,他非常生气,怪我多事。我解释说:少数民族女孩子被我们录用了,她病了如不尽力治疗,出了事我可不好向她的族人交代,良心也过不去。

他很无奈地批了,小莎得以送京治疗,但半年后接到医院不治的通知,只好接她回来。小那哭哭啼啼地陪我去看她,因激素用的过多,她已臃肿不堪,二十左右青年妇女竟是四五十岁的样子,浑身都是红一道,白一道的血印和皱纹。她把小那支走,要单独和我说几句话,其实她唱歌好听,汉语却是讲得很差的。她握住我的手说:“佛坛掌你是豪人!”(冯团长你是好人)。把我变成老和尚了我这个气呀。她说:“小那说为了救我,你挨了盟长的骂,可是我好不了啦,对不起!但我得走,让你失望啦!”我听了很痛心地掉下眼泪说:“你们家怎么有这样奇怪的病?用这么大的财力都救不活你?”

她摇头说:“不,不是心脏病,是北国,远方家乡先人浩日代汗当了那地方的大官。他调我去他下边任个职,说我唱歌有特长,能帮助他拯救百万生灵。因此推不掉,只有去。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几十年后,我愿还能见到你。”我听了大惊,忙说:怎么是我?你应该叫小那去。她又摇头叹息说:他酒瘾大,活不了那么长,所以他去不了。

我听了这些,非常疑惑,以为她是因病在说糊涂话,胡乱应承几句就走出来。火化她那天我没忍心去参加。这悲剧使我很受打击,就离开了文工团,那赛也因为这伤心,不停地喝酒,喝出肝硬化去世了。事隔几十年,怎么也没想到真的有了来贝加尔湖的机会,市里没见到人,不知湖上能否见到她?

因巴士车绕了路,到达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天上下起了小雨,我们顶着雨走到湖边小镇。前车的人都已经吃过午餐,我们也吃了顿特产——细嫩的欧姆利鲑鱼肉饼子和苏伯汤。 

 天色稍晴,我们急忙去看湖。湖却没给我们好颜色看,天上怒云翻滚,湖上白浪滔天。大风阵阵,把怒云从东往西赶,白浪却逆着风向,一层接一层想往天上涌去。在湖边礁石上举步维艰,想看看海豹,却踪影皆无。看到这种景象,我想:莎什乐玛肯定不在这里,不知湖神里是不是有她,我寞寞念叨:小莎,小莎!我万里来赴约,怎么会遇到这般严厉天气?

当晚,我们一行人乘坐旅游专列离开乌兰乌德市,向伊尔库茨克市奔驰而去。车轮吭吭呛呛地一夜奔走,天明时分到了伊尔库茨克。在车上吃了早餐,下车就去参观一座古城堡。

古堡就在贝加尔湖边上,望去粼粼波光,远远地,有眉一般的一线青山,这大概是个湖湾。我对大湖高声喊:小莎,小莎!几十年前你就约我来,我来了,你却躲藏不见,这是为什么?

晚上我们住在一座新建的木头楼上,我见木楼被上下纵横的电线包围,十分的不安全。又见窗台离山坡很近,为了女儿和外孙女的安全着想,考虑到逃生方便,我便把玻璃窗打开就寝,以防万一。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听见有个很熟悉声音叫我:“佛坛掌!你睡着了吗?”我激灵一下醒过来说:“什么佛坛掌?我不是老和尚,称我冯团长!但我已经多年不干了。”

睁眼看时果然是莎什乐玛,她仍是我们初见时笑嘻嘻的模样,年青美貌,说话还是带着很重地磁性音色。见我盯着她看,她抖抖衣裳说:“你疑惑我怎么又变回来啦?神仙有不老术啊!你看见的那个婆婆,是我怕小那不让我走,故意弄出的。我请你来也是为了小那,我很想他,我对他不住,特别是连个孩子都没给他留下。他那首《在那呼伦贝尔草原上》借用布里亚特民歌,写得很好,他把4、7半音加进3—6调里,显得很陡峭,也很别致。我经常唱,一唱就想起他。我请你来,是想请你把那首歌词根据现在情况再修改一下。”

我有点气愤地拦住她,略带批评的口气问她:“那你当时毅然决然地走了怎么不顾及他?”她摇头说:“贝加尔湖领导层调我调的很急,拯救生灵,不容我留下。再说小那喝酒成瘾,我劝他不听,就是我不走,他也活不了多久。”我听她说得有些道理,就缓和下情绪问别的事:“你们神界的湖怎么也跟世俗一样还有个什么机构?你在那个机构里做什么?她回说:“跟世俗差不太多,湖有湖长,河有河长,共计三百多条河。当时新任湖长是我们族的浩日代汗,他奉天帝命令一到任就飞去呼伦贝尔找我,想调我到协调司工作,因为当时水族秩序很混乱,他们制定新秩序,让我用歌曲的形式发布,他们说我的声音磁性很强,有穿透力。我来不久就想念呼伦贝尔那个团了,想小那,也想大家,你们对我真好!”我听到这有点不悦地说:“你就用那哭一般的风雨,发怒般的云彩,还有白浪接待我们啊?”她连忙解释说:“不,不是的!是我和上司请假他不准,我对他发脾气,我想在乌兰乌德境内现身见你,他说:‘人神两隔不宜相见,见面会折损你的健康。’我先被气哭了,就用下小雨来表示反对。后来我又发脾气,吹胡子瞪眼就怒云翻腾。”听说不宜见,我忙问道:“那我不是白来了吗?”她忙说:“不,不,我这不是来了嘛,他说可以梦中一见。还给我出主意,让我用形象在湖上给你做一番表演,来感谢你对我费心尽力。明天你们放船湖心,只要你一发信号,我就会表演起来。”她临走又问:“老坛长!你答应给我修改歌词了吗?”我说叫老团长,她点点头,我说:“我会尽力把你的表演形象写出来的。”

这时我隐约听到外孙女在里间大声说梦话,她激灵一下说:“我也确实该走了。”向窗外一跃就无踪影了。我也被惊醒过来,竟是一梦。

第二天吃过早餐后,一行人乘上两层大游船,观赏贝加尔湖景。

那是在安加拉河出口处,水域波涛汹涌非常宽阔,但却正赶上大雾横空,游船在波涛中乘风破浪,舱内视线很差,望不见湖峡景色,望去只是白茫茫一片。

一个小时后,游客登上湖峡彼岸。这才看出湖峡像一个巨人伸出手臂,紧紧把一湾泛着蓝波的湖水,搂在怀里。

在那峡湾礁石上,栖居着许多此湖独有的淡水乌库利克海豹,那些长着胡须,带有尾鳍的小胖墩。见游船临近就都先后扑通扑通滚进水里,它们在岸上其笨如猪,一进水里却甚是灵活,刹那间都逃得无影无踪了,我们赶忙登岸参观,却只见些个零零星星的背影,使人们望背兴叹。

我们一行人有来自北京自驾车的夫妇、天津出来的夫妇,福建省的三姐妹、湖南省的朋友们 ,都挤在二层舱内。由于昨晚小莎梦里的知会,游船归来水路上我铺开稿纸。我伸出头去,望望湖面昂首吟道:

遥远地北方啊!有泓新月形神奇的大湖,

它清澈见底,可望穿数十丈。

珍贝和奇虾如在水晶里缓慢移动,

大鱼和小兽似在玻璃上自由翱翔。

随着我的吟声,云端传来一缕钪锵的音乐,它非丝弦非钢键却缈缈动听,它非水擦非云磨却扣人心弦。它是从宇宙空间发出来的天籁,音响一动,天上的浓云迅速地收敛,漫天白雾正在被一只巨手撕裂。

朝日带着金色光芒,穿透云层像少女般发出粉红色地微笑,这陡然使我想起初见莎什乐玛时,她那帽下青春脸颊的生动情景。我赶紧转头看向纸上,继续吟道:

协调鱼类的是位布里亚特的女神/指挥不用皮鞭,却是甜蜜的歌唱/天风吹斜了她的辣椒帽,蓝波堆皱了她的百褶裳/她那粉红色笑脸/迎着初升的太阳/她引吭一曲激情地高歌,

鱼虾无声地东去/湖兽却有序地西往。

随着我的吟诵,湖面在天籁钪钪锵锵声音伴奏之下,隐隐插进莎什乐玛带磁性的嘹亮而甜蜜的歌声。她的歌声引起地壳众多穴窟的回应,从而和声更加甜蜜而圆润,吸引着湖水陡地拔起几座白头巨浪,随着歌乐起伏而欢快地舞动着。这种特异景象引起船上游客们喧笑和哗哗地鼓掌。尤其是有几头小水兽,也受磁场影响,穿插在旋转地浪花中间,不停地蹦跳。游客们见此更是尖叫,打口哨,夹杂在歌乐声中,却随风荡去。

这一下更热火朝天了,大嘴欧姆利鲑鱼也加进来,它们迎着白色浪涛,竞相跨越龙门般地穿来跳去。湖豹蹦跳着,顺着浪涛南游;鲑鱼顶着浪花,扶摇北上。真是人生难得一见奇景,简直让游客们看呆了。后来游船干脆停下来,让游客们尽情观赏。我也激动得不行,诗意迸发。遂仿莎仕比亚十四行诗的形式结束了该诗。我提高嗓音吟诵结尾几句:

特别是她那活泼动人的蓝眼睛/像是天上明媚的月亮/鱼虾啊!永远藏在湖里/月亮啊!永远挂在天上。

音乐和歌声随我诗诵结束,而慢慢停下来。那起起伏伏的巨浪,也随着音乐停下而消退,欢快跳跃的湖豹和鲑鱼们,也逐渐地潜藏进水中去了。但人们却还在巴望着,希望刚才的奇观,再发生一次。

但奇观没再出现,游船却已经靠岸,人们许久才苏缓过来,都不甚情愿地走下扶梯。

我领着女儿、外孙女,恭敬地向湖神致敬。感谢莎什乐玛为我们做的一切,尤其是使我看见原始生态该是什么样,我会如实地转达给国内友人。

参观完赤塔市的几处景点,当晚人们就乘专列回归后贝加尔镇,我在卧铺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才使一路震撼、激荡的心情平静下来,渐渐地入睡。但不知睡了多久,又有个很熟的声音叫着:“佛坛掌!你睡了吗?”我激灵一下坐起来,莎什乐玛就站在我对面。我请她坐下,问:“你是怎么上来的?”

她说:“列车还在环湖,我一跃就飞上了车。这么多年,你这么老远来看我,你归去,我应再送送你。”

我想和她再深谈些,她说是请假只是一小会儿。我向她表示感谢,她就跳下车飘忽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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