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虎人与“狼图腾”

发布者:徐晨光 来源:呼伦贝尔日报 浏览: 发布时间:2019-09-28 20:57:35

 巴尔虎人与“狼图腾”

草原狼(套色木刻)

巴尔虎人与“狼图腾”

巴尔虎人将天鹅视为始祖母(想象画)

 

孛·蒙赫达赉

前几年,《狼图腾》这本书出版后,在全国掀起了一股“狼图腾热”。“狼图腾”崇拜现象几乎为生息在北方草原上的先民所共有,不仅匈奴、突厥人存在狼图腾崇拜现象,回鹘人也有过生动的狼神和狼孩故事。这种延续久远的狼图腾崇拜现象说明,在远古蛮荒的北方草原,狼对于原始人群来说是非常可怕的野兽,人们对狼充满敬畏的心理。它们往往集结成群,无论捕食或对付进犯之敌,都协同搏斗,凶猛而富有灵性。于是人们由恐惧而敬奉,把它们视作自己的亲属和同类,这就是“狼图腾”崇拜观念的萌生。

巴尔虎人的来源非常广泛,某些姓氏的人可能因为某种原因,继承了突厥人和回鹘人的传统,所以保持有“狼图腾”的崇拜习俗,或者他们的祖先本来就是由突厥裔或回鹘裔融入巴尔虎人当中的。古突厥人、古回鹘人都是以狼为图腾的,史书上多次记载他们打着有狼图案的旗帜纵横于草原之上。历史规律已经证明,当任何两个不同部族所处的生活环境和生产方式大体相似时,他们的文化形态必然表现出同样的适应性和相近性。那么,在与突厥人和回鹘人同处于北方草原或森林地带的巴尔虎先民中,有过“狼图腾”或其他猛兽崇拜痕迹便不值得奇怪了。“苍狼白鹿”在《蒙古秘史》中明确记载为乞颜、孛儿只斤氏的鼻祖,并不代表这是所有蒙古各部共同的祖先图腾。到目前为止,还不见任何史籍或巴尔虎人的口述资料中有“狼图腾”的表述。

巴尔虎人的图腾崇拜对象主要是天鹅,将狼等动物(包括一些植物和自然物)作为敬畏对象,但没有将狼等动物上升为图腾崇拜对象。据考证和实地调查走访得知,巴尔虎人当中基本上不存在“狼图腾”崇拜,但普遍存在着“天鹅崇拜”习俗。大多数巴尔虎人都认为他们是“巴尔虎代巴特尔与天鹅始祖母”的后代,每当天鹅从人们头顶飞过时,妇女要向天鹅祭洒鲜奶,男人要向天鹅祭洒白酒或奶酒。巴尔虎人将对天鹅的崇拜还沿袭到与天鹅最为接近的鸿雁身上,将“鸿嘎鲁”(鸿雁)等大型水鸟统一纳入群体性崇拜对象之中。受爱屋及乌观念的影响,所有能与“长生天”接近的鸟类,都属于巴尔虎人崇拜的对象,其地位是神圣无比的,这种习俗从远古一直保存至今。

巴尔虎人是由“林木中百姓”转向“毡账中百姓”的,狩猎曾是他们长期赖以生存的重要活动,经营畜牧业后仍偏好进行传统的狩猎活动。在进行狩猎活动时,他们自古以来就不猎取各种鸟类的传统,猎取的对象主要是各类可食肉和提供皮张的动物,如黄羊、狍子、鹿和野兔等,有时也打狼、野猪等猛兽。不猎取各种鸟类的原因,一是认为他们都是能飞上天与“长生天”沟通的神灵,这与巴尔虎人远古遗留下来的鸟类崇拜有关;二是鸟类本身没有什么经济价值,猎杀他们也解决不了衣食温饱问题,等于是在故意冒犯神灵和对“长生天”的不恭敬。

在鸟类崇拜中,“布日古德”(白海东青)和白秃鹫崇拜比较普遍。巴尔虎人从不猎取各种鸟类,也不拾捡鸟蛋,更不破坏鸟窝。在人与鸟长期和平共处的环境中,江河湖泊中的水鸟和畜群旁的野鸟与牧民成为朝夕相处的好伙伴,鸟类在畜群中歇息也特别有安全感,呈现出难得的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生态平衡关系。在不允许猎取和伤害的鸟类中,天鹅和鸿雁列在首位,对麻雀等无名小鸟也不许无故伤害。巴尔虎人认为自己是“神鸟”天鹅的后代,并将天鹅当做本部族共有的图腾对象对待。敬畏白天鹅、崇拜白天鹅,是巴尔虎人来自远古的一种特殊情结和精神寄托。

时至今日,在巴尔虎人中已很难寻觅到“狼图腾”崇拜遗留下的痕迹了,大多数巴尔虎人均不承认本部落中存在有“狼图腾”崇拜现象。不可否认,巴尔虎人里有一些边缘化和人口较少的姓氏,是曾经有过“狼图腾”崇拜经历的,但融入巴尔虎人之后便故意掩饰和淡化这种崇拜意识,目的无非是为了标榜自己在信仰和精神层面与大多数巴尔虎人不存在大的差异。就巴尔虎整个族群来讲,有过“狼图腾”崇拜意识的终为少数人,不能说巴尔虎人普遍存在过“狼图腾”崇拜意识,也不能说巴尔虎人在整体上普遍接受过“狼图腾”崇拜意识。当狼危害到畜群的安全时,巴尔虎人便与狼处于势不两利的敌对状态,牧人往往要采取果敢的态度和行动来消除狼害的影响。尽管大多数巴尔虎人均不承认本部落中存在有“狼图腾”崇拜现象,但对狼的崇拜和敬畏心理还是普遍存在的,甚至超过对一般动物的崇拜程度。

巴尔虎人对狼普遍存在敬畏心理,不直呼其名,而是用“腾格里淖害”(天狗)“和林淖害”(野狗)“呼德淖害”(草原狗)等称呼代称。过去牧民见面问好时,除了询问身体、畜群和草场好外,还要单独询问一下“淖害嘎古尤”(“狗害怎么样”)之意,由此可见牧民对狼造成的危害始终保持着高度警觉的态度。牧民与狼是草原上生存的两大对手,二者都处于生物链的顶端,如果井水不犯河水到也相安无事,否则就会激发你死我活的矛盾和冲突。巴尔虎人一般情况下不主动打狼,不打发情期的狼,不打成群结队的狼,不打母狼和小狼,对狼不采取一次斩尽杀绝的打法。巴尔虎人尽可能地规避与狼之间的正面冲突,只是在相隔几年狼害频繁之后,人们才采取各种主动的方式来消除狼害造成的影响,目的是保持草原生态平衡和维持自身生存的需要。巴尔虎人打狼的方式主要有以下几种:一是母狼下崽后淘狼窝;二是在狼洞口下铁夹子;三是用套马杆套狼;四是集体围猎用枪打。在这几种方法中,集体围猎用枪打的方式是后来形成的,多由苏木和嘎查出面组织实施。由于这种方式声势浩大,人喊马嘶犬吠,对狼的震慑力较为明显,可以将狼围住打死或驱除到远方,是解除狼害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巴尔虎人进行集体围猎打狼时,将附近几个嘎查的青壮年牧民都集中组织起来,大家按预定方案从几个方向同时向中心地带围拢,边喊边叫将藏匿的野狼驱赶跑动起来,然后再逐渐缩小包围圈,最后由持枪的牧民靠前将包围圈内的狼射杀或驱赶走。进行小规模的打狼活动时,需要参与者配合默契,互相之间不能明说去打狼,怕透露天机让有灵性的狼知道。一般是由一个经验丰富的领头者手拿一个马粪蛋或一小撮马鬃毛,传给另一个人并依次在选定参与者手中相传,大家马上就心领神会知道是要去打狼了。打狼一般情况下都是把公狼打死,母狼和小狼不能伤害,否则母狼的报复心特别强,肯定会寻找机会纠合狼群前来报复。正因为如此,巴尔虎人认为“狼永远都是狼”,从不抱养狼崽或将狼崽带回家,以免“养狼为患”和后患无穷。陈巴尔虎人将打狼称为“围猎”,一般在入冬下第一场雪时进行,主要是为了方便顺着狼的脚印跟踪进行围捕。一些人骑马从河套、沙丘里和柳条丛中将狼哄赶出来,一些人则埋伏在狼必经的通道上将狼射杀。

笔者曾亲历过一个现代版的与“七匹狼”相遇的故事:20年前蒙古国普将大雪,成千上万的黄羊从贝尔湖一带越境觅食进入新巴尔虎左旗,然后再沿海拉尔河进入额尔古纳河去俄罗斯境内,这可能是黄羊十几年才启用一次的传统觅食迁徙通道,这些觅食迁徙通道的方位应该保存在黄羊的群体记忆中。当时黄羊长途跋涉身体非常虚弱,有一些饿狼也尾随追赶着黄羊捕食。这些享受美餐的狼群却没有想到,他们会成为人类追捕的对象。有一天我们乘车在旷野上发现了7个黑点,原以为是过境的黄羊没太在意,靠近了才发现是真正的草原“七匹狼”。这“七匹狼”是一窝狼,2匹大狼带领5匹小狼,小狼已长得和大狼一般高、同一个模样,远远望去分不清大小和公母。“七匹狼”见到“丰田4500”越野车冲到了跟前,知道今天就要大难临头了,因为在一马平川的雪原上他们根本不是“丰田4500”越野车的对手,往一个方向奔跑难逃厄运恐怕会被逐个“点名”。只见他们在生死关头将头碰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然后就分几个方向快速地逃去,而领头的大公狼则干脆抱着必死的念头端坐在雪地不动了。大公狼牺牲自己的性命和母狼带领小狼朝不同的方向逃跑,这些都是狼群保持狼家族群体安全的一种生存智慧,目的是创造逃生的机会,避免被“一窝端”。这样一来,汽车上的人只能盯住一个狼追打,其他的狼则可以借机逃掉脱身。由此可见,狼确实具有一股超凡的灵气和令人称绝的生存策略,这个草原霸主绝非是可以轻视的“等闲之辈”。

被狼咬死的牲畜或狼吃剩的牲畜肉,巴尔虎人不让有病或身体不健康的人吃,认为这是在吃“不洁净的肉”。如果他们将狼视为图腾崇拜对象,那么是绝对不会轻意说出这些冒犯图腾对象的话语,也不会大张旗鼓和名正言顺地去进行打狼活动。因为对图腾对象的禁忌是辈辈相传并早已时刻铭记在心中的,任何人都不会故意去触犯不得伤害图腾动物的禁忌规定,如果这样做了是会遭到报应和受到族人的强烈谴责,同时也无法在游牧社会中立足和取信于族人。

巴尔虎人从来不让女人参加抓狼、套狼、掏狼和打狼的活动,参与这项活动的全部都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以此表示对狼的尊重和敬意。绝对不能让妇女参与这些事情,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活动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而是认为如果这样做了就是对狼的不恭敬和一种羞辱,恐怕事后“天狗”会采取更疯狂的报复行动。一般情况下为了避免狼采取报复行动,淘狼窝时不能把狼崽当场摔死,而是将狼崽交给马倌让他把它带到较远的地方扔掉,这样狼群就会去很远的地方找它,暂时不会来祸害附近的牧户和畜群。放过牧、打过猎的巴尔虎人,不仅不会把狼当成图腾,而且认为不能将狼皮、狼骨、狼牙等狼身上的东西,随便放在畜圈里和牲畜能看见的地方,因为牲畜见到这些东西会受到惊吓和恐惧,从而牲畜会丢羔、变瘦和得病,甚至死亡。前几年,笔者在新巴尔虎左旗塔日根诺尔苏木的一户牧民家中,曾见到过一个非常漂亮的狼标本。本人出于好奇将狼标本从屋里移到院子里的空地上准备拍照,没想到刚将狼标本在院子里摆放好,院子里的五六只大狗和小狗便吓得四下逃窜。由此可见,狼与游牧人家始终处于不可调和的敌对关系,就是死了仍“余威尤在”,其固有的特殊气味也会让一般的犬类“望而生畏”,这也正是牧人对狼普遍存在敬畏和戒备心理的主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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